孙心盐

安杨啊安杨

2018届实验2班的安杨思佳长得并不难看。但所有为她学习成绩折服的人都很少意识到这一点。她同学的父母看完集体照能精准地指出哪个是她——一个学霸——不知是她的五四青年头、扑克脸还是耸肩出卖了她。隔壁实验班的程超也是如此,课间问过题后爽朗道“谢谢学霸”就去和肖庆严以及兄弟班其他朋友耍,多一句也不闲聊,注意不到她忸怩的眼神和刻意抿起的嘴角。可她妈妈爱叨叨:“咱们佳佳和其他那些女生不一样!”她爸爸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咱们佳佳比男生都强。”这样一来,谁还在乎她长什么样儿?

安杨在乎过,直到十五岁那年,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最好看的那个。因为重点班的李逸苗才是。任何看过李逸苗在高一军训联欢会舞台上翩然起舞的人都会明白这一点。“她也太好看了吧!跳得也太好了吧!”梁诗诗在隔壁重点班观众当中喊得激动夸张,好像把实验班一群男生的心声一股脑儿播了出来。于是那群男生羞涩地坏笑,彼此交换的眼神在猥琐和纯真间难以界定。安杨蹙眉托腮心道:无聊。又想:梁诗诗一点儿都没变,和初中一样咋咋呼呼。

一天中午,梁诗诗咋呼到了她班门口,约饭,还带了个伙伴。“安杨思佳吗?我想认识你好久了!我叫李逸苗,和诗诗一个班!”这点似乎不需要额外解释。“你现在可是我们的女神,我们现在写英语作文都用倒装句了!”梁诗诗说的是安杨一月考后被传阅全年级的那篇英语作文。李逸苗握着安杨的手,兴奋地颠嗒蹦跶。她的手又细又嫩。她一定不会乐器。随即,安杨心中奏起一段烂熟于心的李斯特。那一刻,她几乎爱上了李逸苗。“啊,你好……”“中午要一起吃饭吗?”“好啊。”三个人第一次共进午餐,然后有了第二次、第三次、许多次。李逸苗和梁诗诗叽叽喳喳地聊明星、偶像、选秀。安杨不擅此种话题,默默地听、笑、点头。可她感到幸福。直到李逸苗开始缺席三人的午餐。

“你不知道吗?她和程超去吃饭了。”“他们……在一起了?”

安杨是从那个时候才喜欢上程超的。可她晚上侧躺在床上,对着墙壁啜泣时,执拗地认为她的感情从高中伊始就已萌发。更准确地说,是从她扫地时猛一转身险些撞到又来串门的程超的脖子、喉结那一刻开始的。不然,怎么解释那之后她浑身发热、提着簸箕就往厕所跑?怎么解释那之后她看到程超就开心、程超来问题时却故作冷淡?其实她对又高又帅的男同学都这样。下雨的日子,又不可能只有一片叶子挨淋。

可眼前作业的变量、图像、幂和方程,都无法遮住她想象中程超给李逸苗的笑、送李逸苗的拥抱,还有他的嘴唇、锁骨、指节分明的手、汗毛、长腿、腰、以及……总之,一切让她心碎。求导时漏抄了前置系数,转天作业一交,红叉下的错误低级又滑稽。

啊!她可是安杨思佳,是实验2班的“十四钗”首席,是在大家都认为实验班活该男多女少、不足为奇时压过班中三十个须眉的巾帼。她怎么能让这种事影响自己的——学习态度?所以,她只比从前更加用功,屁股长到椅子上,只听英文歌,钢琴开始吃灰,已经完成的课外习题废品卖了骇人的七块三,连自己的爸妈都来催她休息:“别学了!累不累啊!”

一次年级第一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两次让人稍有敬畏。三次则足以打造一个偶像,尤其一个女偶像。高一结束,已经没有人会怀疑安杨还会接着考年级第一,就像太阳东升西落、北方会有春夏秋冬的轮转一样。同样的道理,所有人都确信李逸苗和程超会天长地久地谈下去。用郎才女貌这个词有失偏颇,因为郎貌女也貌,且论才艺,会民族舞的李逸苗还突出些。但大家都说他们郎才女貌。两个班的班主任背后八卦也这样讲。安杨不大有机会见证楼道里、商场里、公园里、QQ空间里、别人嘴里的郎才女貌,因为——如前所述——她的屁股长到了凳子上。可她的郎才女貌却是在自己的脑海里、心上。别人如若知道会怎么也想不通:安杨在给化学公式配平的时候、在用右手模拟安培定律的时候、在用笔尖点着数字给数列求和的时候,脑子里竟然想象着程超在看、李逸苗也在看,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三个人!安杨知道,她在校会课上给全年级同学分享的心得体会是在撒谎:学习要耐心、刻苦就会有回报、考试前不能太紧张、要学以致用、享受知识……

安杨对程超横眉冷笑,和李逸苗还算是朋友。安杨和梁诗诗成了少见的跨班午饭搭子。每周两三次,李逸苗会加入她们的午餐或自习。李逸苗和梁诗诗叽叽喳喳地聊明星、偶像、选秀,安杨在一旁冷着脸托腮发呆。李逸苗聊起恋爱——安杨不记得李逸苗聊起过恋爱。她的鼓膜在那些时刻仿佛因为某种巨大隐秘的痛苦抽了真空。对答案后,如果安杨竟然犯了错,而那错误恰巧由李逸苗指出,安杨便会发狠儿、用修正带咵咵涂自己的每一个abcd、横竖撇捺。这种时候,梁诗诗就会装傻、开玩笑、调节气氛。高二开始,李逸苗每周最多加入她们的午餐或自习一次,彻底沦为——安杨找到个快捷方便的词语——重色轻友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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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四!”

这句口号喊得整齐却不洪亮,没有爆发力却又充满尊严。它不似散沙,也不是允许滥竽来充数的极端共鸣。它更像几种原石交替成串的手链。有的尖细,有的中气十足,有的像课文朗诵。但任何人听到这句喊号的第一反应会是想笑——因为那充满了14个16岁女生的不情不愿。“你们是没吃午饭吗?!再来一遍!”“一——二——三——四!”不知谁太卖力了,喊劈了嗓儿,原本憋笑的几个男生这下也忍不住了。“她们声音本来就那样!您逼她们也没用啊!”班主任捧腹过后心生愧疚求情。单独拉练过女生后,教官身心愉悦,知足地下令让全班原地落座,休息游戏。高一学军的场景在高二学农再次上演。大家都习惯了。

安杨沉默地坐在地上抱膝假寐。但她假寐得不太走心,左手尅右手,撕掉的死皮又弹到地上,右手尅左手,指甲都被生生刮掉一层。有人看出这点,来搭话:“要玩儿狼人杀吗?”她睁开眼,是体育委员肖庆严。“不用了,我不擅长这个。”“哦,好吧……”他在那儿蹲着,又说,“昨天单词竞赛又是第一,好厉害,这几天也在背吗?”“嗯……对。带了单词书。”“你一天背多久?”“没准儿,看状态。我平常更喜欢听英文歌。”“哦!我可喜欢林肯公园了!”“Numb?In the End?”“对对对!”安杨心想,烂大街,却还是笑了:“我更喜欢他们前几张专辑,更摇滚更个性点儿。”“你还有其他推荐吗?”“最近在听Queens和Toto。”这样,我记下来……”“大肖!”有人喊他。已经杀完一局了。他们问他是否加入。答案是肯定的。“回头再找你请教!”“诶!”“嗯?”“那个,我不太擅长但是可以试一下……”“好呀!”他转头宣布,“学霸也来!”

肖庆严长得并不帅,喜欢上他的人意识不到这一点。他一脸青春痘,单眼皮下两颗小眼珠饱满着实似黑豆。他的扁头只铺了层头茬儿,远看像个鸡蛋斜栽在脖颈上。他体贴、爱笑,作为体委时常组织班中活动、管理班中纪律。如果谁跟谁闹了矛盾,所有人都会袖手旁观,并非出于看热闹不嫌事大,而是他们相信,在一个临界点,高大的肖庆严一定会如及时雨般赶到,正气凛然地拉开对峙双方。

安杨并没有喜欢上肖庆严。只是在学农后,和肖庆严更为频繁的互动中,安杨总是想到这些。她喜欢和他交流,有时还一起放学后往地铁站走。“我发现好多歌儿里都会用give a fuck这个短语。外国人那么开放吗?”安杨愣:“啊?”肖庆严也愣了,黑豆小眼滴溜溜地转,望地上:“就是,fuck不是那啥的意思吗?”安杨苦笑:“Give a fuck是关心的意思,I give a fuck to you是我关心你的意思,不是……哎呀,1号线来了,我先走了!”刚入冬,一定是她棉裤穿早了才会觉得地铁站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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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开学,梁诗诗一如既往咋呼来安杨班门口,约饭,还带了个稀客。“认不出我来了?”李逸苗笑。她剪了超短发,乍一看,似个眉清目秀的男孩,让安杨的眼神躲闪、漠然、惊愕。

寒假,李逸苗因蛛丝马迹疑程超劈腿。程超否认、责她无事生非。矛盾愈演愈烈。李逸苗提分手。分手后不久,程超官宣了新女友。“还有别的解释吗?我不相信他在分手前没打这个主意……”李逸苗不动筷,揪刘海搓头发,盯还没吃完的叉烧,讲累了。“我的天啊,我一直和别人说你们两个简直就是学校模范情侣来着,怎么会这样……”梁诗诗话毕,又轮番夹起虾饺、肠粉、流沙包,吃黯然销魂饭,不管黯然销魂的李逸苗。安杨要管。她伸出手,拍拍李逸苗的手背:“早晚过去的。”李逸苗抬头、错愕、惘然、低头:“嗯……”

回校路上,她们三个臂挽臂。安杨走在中间,李逸苗在左,梁诗诗在右。她们踏在冬天冻得硬邦邦的砖地上,谈笑间呼出的哈气袅袅向上,消失在切片一样的时光里。她们在学校门口分手。安杨要去逸夫楼上实验课。光秃的杨树下,看着地上既视感般的浅影,她心有感恩。她不知道她在感激什么,或许只是久违地轻盈、松弛。晚上回到家,她打开吃灰的琴盖,弹《小星星》、《摇篮曲》、考级时的音阶、以及一些爱听的英文歌。

期中考后,安杨从考场回到自己班。肖庆严撂下重整桌椅的工作跑到她面前询问:“运动会你真的想跑八百吗?其实缺项也没关系的。”“要是想缺项我前几天就跟你说了。”肖庆严挠挠头:“好吧……你觉得这次考得怎么样?”“还行。”其他人来找安杨对题,肖庆严就离开了。她感到身前少了个腻人的热量来源。

早些,三月份,肖庆严送了安杨一张CD作为生日礼物。那是一张封面写了中文的Muse乐队的盗刻精选集。李逸苗问,她和肖庆严是怎么一回事。没等安杨开口,梁诗诗就替她抱不平:“那个和事佬怎么可能配得上安杨!”是啊!他配不上!天气转暖,肖庆严身上又开始弥漫一股汗臭,脸上出油、痘肌愈发立体。她把那张精选集丢到爸妈车上。爸妈也不懂音乐——或者说,音乐产业的出版规则——让他们随便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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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四!”这是一个人的声音,雄浑有力,气势磅礴,如一块重石下落,划破清晨的浮霾轻雾。

“一——二——三——四!”这是一个集体的声音,如巨浪拍岸、要崩地摧山,震彻整个操场。

“校际运动会——正、式、开、始!”这是校长。高二实验2班在肖庆严领喊下的口号无疑为开幕式的结尾画上了圆满的句号。掌声稀拉、迸发、再稀拉。一天的暑气似乎这时才蒸腾起,厚重的云层间都透进些天光来。

安杨套好带有编号给裁判行方便的球服,乱转、围观。程超全神贯注,长腿阔步,助跑后在空中划出一个扁扁的弧,在沙地降落,随后弹簧似的起身,往人群中望。几个女生簇拥着另一个尖笑。安杨望过去,看到几张让人记不住的脸。她心情很好,甚至在程超路过自己时打了个招呼,随后走回重点班的朋友身边闲聊,直到八百米。她加速、猛冲,兴奋不已,眼冒金星。犹是如此,她也不过拿了个第三。过线后,她难受得想吐。梁诗诗扶她进出厕所,李逸苗也献上拥抱。缓过来后,她仿佛那天刚刚醒来:“我们吃点儿啥啊?”

选择的餐厅是韩式烤肉店。随后,她们又到VR体验馆玩恐怖游戏,吱哇乱叫。商业中心竣工不久,灯光暖冽,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甲醛味。她们手持奶茶,提折叠板凳,漫无目的地逛。李逸苗好像从未是个淑女,用“老子”自称。梁诗诗摘下土里土气的发箍,让李逸苗编了两个辫子。安杨和李逸苗到Zara试衣服。梁诗诗在镜前钻到两人中间,对镜自拍:“茄——子——!”

安杨还不知道那照片是她高中最后一次发朋友圈,更不知道过了许多年她仍不会删掉那条朋友圈。如果删掉那条动态,她感到她的生命就会留下一道不可修复的裂痕。回家路上,阴翳的天空像块抹布,把17岁的安杨的心擦得干净、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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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家长会,班主任和爸爸说:“我觉得安杨这学期有点儿浮躁。她本来是个特别稳重的孩子。其实有些波动咱们都能理解,但是马上就要高三了,我希望您能跟她沟通沟通,让她先以学习为主……”

好一张乌鸦嘴。高二下的期末,她和年级第一失之交臂。(也没那么差啦,直辖市重点高中的年级第十四。)

课间,她盯着化学试卷卷角的分数满脑空白。肖庆严凑到她身旁瞥了眼,没来得及开口,就喜提安杨狠狠一瞪:“我一直就那么差啊。”随后,安杨飞快走出教室,过道间带起一阵风,在厕所走一圈,漫无目的地开水龙头给手沾水,又慢吞吞地走回来。晚上回到家,她侧躺到床上,对着房间壁纸哭泣。竟然还有整个夏天等她踏过、艰苦过,才会给她下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可如果她证明不了自己呢?如果她再度失误呢?

返校末天,值日生搬班级家当往毕业年级教室走。教室有空调冷气没人气。安杨走进去,神不清,气不爽。讲桌覆了层灰。安杨羡慕起一个月前刚从这里解脱的学长学姐们。不过多时,梁诗诗来找,两人一起去必胜客吃饭。到了餐厅,她才想起来问:“李逸苗呢?”“她……去谈恋爱了。”“……和谁?”“啊,程超……”“他们……复合了?”“是啊,程超甩了那个女生之后又来找她,她居然还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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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砸后的消沉无论在学渣还是学霸都只会持续个十来天。安杨很快在学校有组织有纪律的暑假复习课程间重整旗鼓。她钢针般的视线擦着新卷旧题卡上的笔水、铅印蹭刮出流窜的火星,也就是飞蚊症。高三开学后,她随身带瓶Fx眼药,课间滴,午休滴,教室滴,食堂滴——打饭时,接过她眼药水的阿姨一脸懵逼,说:“饭卡!”那股接近中药的药水味道成了她周围落座的人的共同回忆。一月考,她熏着那药味儿重回班级第一宝座。二月考,她再夺年级第一桂冠。一个失而复得心爱玩具的孩子自然再也不要放开那物什。最终,在没有竞赛成绩的前提下,她获得了学校自招名额推荐。自招面试几周后的家长会,班主任告诉爸爸:“恭喜安杨!只要她发挥稳定,能上一本线,去X大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其实您可以劝劝她,学业压力没那么大,就没必要这么拼命了。偶尔放松一下也是好的……”

那说不上放松,但安杨的确又弹起了钢琴。Do——七点半开始的早自习!Re——挑衅着来请教的同班同学!Mi——学得越苦越要谈恋爱的情侣们!Fa——怎么努力也写不对的古文翻译!Sol——还有忘了曾经体面边界感的肖庆严!

啊!他在QQ上和她谈前途未卜,约她一同去吃午饭,替她做卫生、好让她早些回家休息。如果他表白,安杨可以拒绝。但他偏不。的确,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心思,不然那人不是瞎子就是傻子。安杨看他的消息,想安慰却怕给点儿阳光就灿烂,想怨怼却于心不忍。纠结不止,她刚要手机锁屏,却先收到对方的“?”——显然他被“正在输入”吊得失去了耐性。线下碰上,如果不是梁诗诗替她怼、扯开他的注意力,她都不知如何处理。“这人真没劲!热脸来贴冷屁股!”刻薄的话,梁诗诗都替她说了,一如她的优秀,梁诗诗都替她骄傲。梁诗诗……

安杨感到好了些,合上琴盖,甩甩手腕儿,缓解发麻的指尖,然后担心起是否扰到了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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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乐!安杨!十八了,送你点儿不一样的!”

早晨,梁诗诗守在她的班门口,见她来了将书拍到她胸上。“这个作者已经自杀死了,但是留下的东西真的很震撼。刚出版没多久——你摸摸!塑封还热乎呢!”塑封是被梁诗诗的手焐热的。“她才二十来岁,真的太可惜了……哎呀!说什么呢!反正她写的东西真的很有意义!”她给了安杨一个大大的拥抱,补偿自己的心直口快。“理科女,我知道你讨厌语文,但你回家就算裱起来也别扔啊!”

安杨挟书进教室落座。桌子上已经放好了早自习试卷。她拿出水笔,一笔一顿:李逸苗的礼物,她没收到。希望随她踏上放课后的地铁彻底破灭。回到家,梁诗诗的书被她钉到书架里。作业后,她又坐回钢琴前。那之后,在楼道里碰上李逸苗,她再也不说话了。肖庆严的礼物也缺席了。但她没太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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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生日的两个月后,安杨迎来了成人礼。钴蓝的天空下,碧绿的操场上,一个个学生方阵后如雨后春笋般长出了一群家长。与此同时,平日播放广播体操的喇叭这会儿响起意欲催人泪下的流行歌。班主任给学生挨个分发来自家长的信——上一次家长会时家长们秘密提交的信——然后打发学生们去操场后方找家长。场面散漫、混乱,但因艳阳高照只显得灿烂。安杨不擅煽情之事,拆开信封后简略地扫了几眼,回头望了半天才看到爸妈身影。她走过去,又被挥着数码相机的老妈赶去和老师同学们合影。“妈妈回来发给你们!”无疑比安杨还激动。

她排队和班主任合照、和任科老师合照。连出国脱产和竞赛保送的同学都再次出现在人群中。领操台旁是一个充气拱门。她被梁诗诗拽着踉跄到拱门下,来不及对同样在场的李逸苗产生任何情绪就三人合了照。李逸苗着制式校服,养长的短发在脑后卡作个兔尾巴,淡妆加持下唇红齿白、颈项优雅,挺拔、美丽、自信,又因穿了高跟鞋真正地鹤立鸡群。不用说,李逸苗站在正中央。她环着安杨和梁诗诗的腰,显得安杨畏缩憔悴,衬得梁诗诗搞怪矮小。混乱嘈杂中,老妈给她看合照。她潸然泪下,抱住妈妈,手里攥着信,任谁看都是一副母慈子孝的场景,成人礼上合情合理的场景。那天抽泣的人太多了,都是为他们迟了十来年才珍惜起的亲情而抽泣,就好像亲情这东西活那么大从未存在过一样。回家路上车里,爸爸也叹:“佳佳一晃都那么大了。”“可不嘛,再过一个来月就是X大的学生了。”妈妈附和,替安杨得意。晚上,一家人在西餐厅吃饭的时候甚至策划起了暑假的欧洲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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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当天,爸妈带着安杨到同一家西餐厅大快朵颐。高考比学校的月考简单多了。爸妈请假三天,为她在考场校旁的酒店订了三天的房间,晚上不住,只在中午落脚休息吃饭。“没准儿那家酒店就是靠这个发家的呢!”老爸吐槽。安杨打开QQ,想跟梁诗诗讲这趣事,却犯了强迫症,先要消灭QQ空间的动态小圆点。“哦对了,还要感谢一个重要的人——”那是肖庆严。他在驴唇不对马嘴地感慨了一通高三之后如是说,然后@了梁诗诗,后缀一个玫瑰花和桃心的表情。

“佳佳,披萨来了,快趁热吃啊!来,我拍张拉丝照!佳佳,看啥呐?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在网上传高考答案了?哎呀我都说了考都考完了还在意那东西干嘛?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彻底放松。听妈的话,连你们班的微信群都别看了。咱下个月就去欧洲了!你不是说有音乐会想去来着?咱自由行那两天去!快提前做做攻略!唉,人家那边儿的高中生都没暑假作业,都是天天出去骑车打球爬山谈恋爱……来,茄子——看,多可爱!是不是!什么?删了?哎呀!干嘛?多好看?留个纪念嘛——高考结束的正当天——啊?不好看?怎么呢?多正派一个女学生啊……哎呀佳佳你别哭,妈妈删掉就是了。没事没事考砸了也没事——什么?没考砸?那怎么了?好吧,那你先去厕所……这孩子……老安,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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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 until it’s gone do you realize what you’ve got.

漫步在维也纳的街头,安杨反复想到这句话,高一时她被传阅年级的英语作文最为人津津乐道的那个倒装句。

“你不要生气啊……我们熟起来其实是因为他跟我诉苦,说他喜欢你,可你就是不理他……”梁诗诗的微信语音穿过大半个欧亚大陆,从扬声器传到安杨耳里。

“多好啊……你们那么般配,性格都那么好……异地恋会很辛苦的吧,但还好两个城市离得近……”

犹豫着发完语音后,安杨走进一家便利店,因看不懂德语随手拿了罐酸奶,战战兢兢地用英文和手里的欧元硬币结了账(她确信她会在本科毕业后出国深造——这是优秀且家境优渥的人共通的选择——所以她不能说哑巴英语)。爸妈在街角等她。她撕开铝箔,塑料勺一铲、一送、一舔,酸涩在喉咙间蔓延开来。那时,国内还没流行起健身饮食。无糖希腊酸奶闻所未闻尝所未尝。X大的录取通知书临走前她就拿到了。她考得很好,虽未摘得状元桂冠,却是那年市里唯一一个数学满分。无论如何,她都该对未来充满希望、心情积极、昂扬向上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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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也抑制不住,在异国的街头表情扭曲成万圣节的丑南瓜,止不住地哭起来。

——Fin. 2020/07/10于天津家中 v2 2026/05/16于天津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