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ela

对居无定所的
五种想象


2025年11月20日,我从多伦多的公寓搬走了,到2026年8月之前,由于我在美国、加拿大都没有合法长居身份,在中国需要躲避家庭暴力,我都不会有固定地址。我对“居无定所”的某些想象因此有所更新,大概有以下五种。

I

长住酒店

小时候追过两部主角长住在酒店里的电视剧《Das Adlon. Eine Familiensaga》和 《The Suite Life of Zack & Cody》,最近几年《繁花》里的阿宝也是这样,我觉得她们的生活极为猎奇。没想到我自己也会有一天体验到连续住在酒店里的生活,今年4月11号开始,我即将连住4个月酒店。我没有住在豪华酒店里,所以最大的锻炼是熟练打电话给前台、抱怨房间里又闻到了臭烟味、然后要求换房间。

II

无家可归

在多伦多做志愿者的时候,一个同事提到她侄子无家可归。她说他懒馋缠身,所以她也不愿意接他一起住,夏天天气好他就躺在街上,每个路口都有人发免费食物。她说应该趁现在去找庇护所报名,不然到了冬天就都满员了。冬天开始的时候我从多伦多搬走了,不知道他和其他每周来领免费午饭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不合时宜地,我想到他,就想到《麦田里的守望者》里纽约中央公园的鸭子,它们冬天会去哪里?2026年2月初,纽约迎来十年不遇的零下三十度极寒天气。那一周我正好去了中央公园,大群大群的水鸟围着喷泉边一小片未冻的湖面盘旋。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不冻港。

III

数字游民

我对数字游民标签下的很多人有模糊的厌烦,可能有以下三种心情:

傲慢:不少数字游民博主把自己的特权当作自己的思想境界来包装,迫不及待庆贺找到了新的套利机会,看起来像殖民主义第无数次重新踏上同一些土地。

平庸:电子游民圣经《network state》第一章里提到,network state 的实体会像谷歌办公室一样遍布全世界,成员可以随地刷卡进入、享受福利(这句话在当前版本里被删掉了)。我非常震撼,电子游民民主国家的终极理想竟然能通过成为垄断公司的员工来模拟。

嫉妒:“环游世界”是很多人和我的默认梦想,我终归还是很好奇这种生活状态。但是我没有成为电子游民的经济、身份、健康条件,所以只能在这里酸酸了。

IV

社会构建

《世界人权宣言》第十三条说,“人人在各国境内有权自由迁徙和居住。人人有权离开任何国家,包括其本国在内,并有权返回他的国家。”但在现在的地球上,实践这个基本人权的过程经常听起来一点都不基本,比如游泳推着小船横渡爱琴海的 Yusra Mardini 姐妹、Darién Gap 穿越热带雨林的走线人群、二战结束后不食周粟的 Alexander Grothendiek、拿着自己印的护照和几十国边检辩论的 Garry Davis。

人类移动的时候不总是需要别人许可的。老辈子们狩猎采集的时候不需要,1882年排华法案之前的美国不需要,一战之前的欧洲不需要,发达国家的公民们基本都不需要。不知道是谁、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想控制别人的来去,以便实施自己的独裁、幻想自己的种族至上。

我在办签证办得很疲惫的时候说这些显得很偏心,而且我刚才所有的例子都是关于进入前殖民者国家。练习想象无国界的地球还任重道远。

萍水相逢

我在多伦多有一个四人的朋友群,四人都在不同国家长大,因为种种移民身份问题来到了多伦多。加拿大和湖对岸的某个国家不同,非常愿意接纳别处的人,这让多伦多的城市气质里带着漂泊。Suruth 送别我和 Shreya 的时候说,她总是这样到处结交临时朋友,然后又马上收回说,不要误会,你们都是我的永久朋友。我搬走之后的半年里,确实只再和她们聊过两三次,“临时朋友”是无可奈何的现实。

在三藩的朋友小丁说,不在身边的朋友她都很少联系。我们的共同朋友小米去年搬去了赫尔辛基,我问小丁连小米都不联系吗,她说好像是的。我去年10月看了小米之前提起过的电影、玩了她推荐的游戏,所以有一搭没一搭聊天过。我提出1月份的时候去法国顺便去芬兰玩,小米马上劝阻我说1月的赫尔辛基连日下雨,夏天再说。小丁因为移民身份的限制,一再犹豫要不要一起去。希望我在小米从芬兰搬走之前来得及在那里见到她。

我从五年级到初三沉迷背诵古诗词,现在回想来,除了对精巧文字的喜爱,那是在主要由上课和考试组成的学生时代里,假想别处的生活,一种过家家,某种程度上像玩各种职业的芭比娃娃。随着我逐渐开始自主的人生,有时会经历一些祛魅,像在我真的开始谈恋爱之后,突然看不下去任何爱情偶像剧。有的时候会突然惊诧,“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的代价是“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希望“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