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性貧血精神失常例
他日道遇一人,神色呆滯,或言其患急性貧血精神失常。病者予吾一紙,所書如下荒唐,我你錯亂。供醫學參考矣。
—— 辛丑年二月初二。
你再次醒來是上午十一點二十二分,手機上有一封來自上司的電子郵件,你已猜到它的內容。
你從容地準備離開,你眼角瞥到客廳一角尚未掛起的白板,白板上是早些的你給現在的你制定的計劃:
“七點起牀……早飯:酸奶……九點開早會……十一點半出門……一點……十一點睡覺……”
你在十一點四十出門,只比計劃稍晚了一點。你很擅長給未來的你制定計劃,但不擅長執行計劃,越是沒能執行計劃越是要制定計劃。你對未來的你充滿自信,現在的你是最糟的,不能再糟了。他也說過你缺乏執行力,可你不愛聽別人的話。你有時很自信,自信之人是不會被擊敗的。你覺得你比身邊之人想得更深,你甚至看得到你的缺陷,但有時你也很麻木。
你的右手現在很麻木,整根右臂都很麻木,你一緊張就會麻木,睡覺壓到手臂早上起來也會麻木。針戳在你的靜脈裏,塑料血管是深紅色的,看不出什麼流動。你想像著你的血液流出你的手臂,經過過濾機,再流回你的手臂。身邊之人跟你說,過濾完是啤酒色的,可你沒看到。你看到她也很年輕,你想和她聊些什麼,卻欲言又止。你是個謹慎的人,說話前會先在顱前葉走一遍,走得欠佳就不發射到脣肌了。你是個完美主義者,這是你自己封自己的,你也是個理想主義著,也是自封的,這兩者在你嘴裏脣齒相依。你相信一些美好的事情:你相信你的血可以幫到值得幫的人;你相信人應該做些所謂的好事、齊心協力即可減少病痛;你相信地球正在枯萎、森林需要人類的拯救,因此在超市結帳時你想不清到底用塑料袋還是紙袋。但你相信你比身邊之人想得更深。想得深才會想不清。
你再次醒來是下午一點四十六分,但當時的你並不知道。她呼喚著你的名字,她說你昏睡了過去。她說她把機器停了,不安全,不繼續了。她說你緩過神來就可以走了。她說附近有零食可以喫。
你現在挺清醒了,你在回憶中搜索,你想起確實睡了過去,在另一個永恆不變溫暖的世界。有些人可以抵禦住它的誘惑,可你不是有些人。如他所說,你缺乏執行力。抵禦那個世界的誘惑是每個活着的現代人的必經之路。
你從容地準備離開,你眼角瞥到機器上掛起的不是啤酒色的塑料血袋。你問她你睡了多久?她說,只有幾秒。你也覺得只有幾秒,可是在那個世界幾秒可以是不止幾秒。你覺得你好像失敗了,但好像不是你的錯,但又好像只能是你的錯。
“七點起牀……早飯:酸奶……九點開早會……十一點半出門……一點獻血……十一點睡覺……缺乏執行力……”
你邊喫零食邊想。你比身邊喫零食之人想得更深。或許是因爲前夜睡得太晚,或許是因爲酸奶仍在酸奶盒裏,總而言之,是你的錯。你還在想這零食你是否不該喫。獻完血可以喫零食,但你好像沒獻血。你想拯救病痛之人,可你好像沒能拯救到。現在的你不能再糟了。你想告訴他,可又不願告訴他。他定會安慰你,可你需要的不是安慰。你有時很自信,可現在不是有時。你覺得你現在很矯情、無病呻吟。他也說過你矯情。你看得到你的缺陷。
你喫完,從容地準備離開。她在收拾整理機器。你上前問她,你到底有沒有成功獻血?她沒回答,你又問她,會不會有人因我的血而得救?她沒回答,你又換了三五種問法,最後你決定,還是不問了,顱前葉終究沒有發射到脣肌。就讓它停留在好像吧。這樣,你好像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喫零食,成功執行了獻血計劃,達到了拯救病痛之人的理想。想得深才會想不清,而你比身邊之人想得更深。想得深的人有想得深的人的規則,想得不深的人有想得不深的人的規則。可是你可以想得深卻假裝想得不深,藉此過想得不深的人的規則。可能他就不會說你缺乏執行力了。有時你很麻木,麻木時很自信。有時你會刻意壓在手臂上睡覺,使自己屈服於那個世界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