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札记

热烈庆祝匹兹堡森林复刊~十年来又一次写小说这一形式的文字,和以往的我选择是否会有所不同,很期待匹兹堡森林读者的反应。

小哥

忘 却

雨好像不会停下来。

它爬出自己栖身的洞穴时天刚刚亮,灰蒙蒙的大雾沿着山林向上延伸,黄葛树沉重的绿色在细微的晨光和细雨里若隐若现。雨水细密,很快就打湿了它的头发。它向前望去,大雾像畏惧什么东西一样,远离着谷底,那里好像有一些它看不清楚的黑色影子,在郁郁葱葱的绿色之间似乎有一道伤痕绵延向前。它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水,想要仔细看清谷底的模样,但在雨中什么都无法分辨,刚刚注意到的黑色痕迹已经再也看不见了。好像所有一切都再没有区别。

在一片虚无中好像只有谷底是实在的,刚刚的黑色痕迹好像在引领着它,于是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朝着谷底前进。脚踩在雨中湿漉漉的泥泞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但很快这些脚印就遗失在它的身后,细雨也逐渐变大,山间的雾气在天亮之后却愈发浓稠,世界好像随着它前进在一点点消失。它时不时转过头回看,自己栖身的洞穴早已消失在一片乳白色之中,而来时的痕迹在雨中也无法辨清。但它试探着脚下的坡度,继续朝着谷底前进。

不一会儿,它就发现了之前注意到的黑色伤痕藏在一些青草与石块之间,脚踩上去是它从未感受过的一种触感,不同于泥土也不同于石块,伤痕坚实却有着复杂的纹路。它发现这片黑色一直向谷底延伸,如一条巨蛇遗落的蜕皮,在雨中若隐若现。它无法想象如此巨大的蛇穿行过群山将是何种景象、何种声响。现在遗留此处的只有一种怪异触感的黑色纹路和寂静。它身体突然开始颤栗,恐惧告诉它要立刻逃回去,即使它已经不知道可以逃回去之处是否还存在。但不知为何,身体却开始向前迈步,踏着黑色伤痕绵延的触感,一步一步,似乎恐惧战胜不了另一种称之为疯狂的东西。这种谜样触感的东西似乎在召唤它,而它只有朝前一途。

它一边用脚确认着地面的感觉,一边避开雨中形成的低洼。细密的雨这时候成为了它唯一能感知到的东西,即使它不断用手抹掉头顶流下的水也无济于事。它身体只管迈步,脚向前迈出的同时,另一侧的手也伸出。这并不是它平时常用的姿势,但此时却无比流畅。群山藏在浓雾之中,安静地注视它摆动双腿,顺着一道似乎无止尽的黑色纹路前进。

越来越靠近谷底时,风渐渐变大,它瘦小的身体逐渐被吹离它希望的路线,朝着旁边的灌木丛偏移。它知道在灌木丛下会是一个陡坡,一旦坠下可能就很难再回到上面了。它本能地倾斜身子,跪坐下来,双手抓住附近的小草,试图让自己更稳固一些,大风带着细雨让它几乎无法再看见前方有什么,它只能听到山谷回荡着风的声音,好像一声绵长痛苦的呻吟,整个谷底也好像因此颤抖起来。它努力爬到附近一块巨石后,抹掉脸上的雨水,它发现整个上方已经彻底被雾笼罩,山已经不再存在。转过头,它注意到一旁的灌木上一丛丛鲜红色的果子,上面有柔软的小毛,它摘下一颗喂进嘴里,味道酸酸的,于是它又吃了几颗,害怕果子也被浓雾吞没。

· · ·

风小一些后它继续旅途,有时候爬,有时候走。它不知道前方究竟有什么,但似乎必须到达那里。途中它遇到了几只梅花鹿从浓雾中飞驰而出,一旁嗒哒嗒嗒地跑过,然后再度消失在浓雾和雪松林里。它已经能听清楚谷底河流的水流声了,因此加快脚步。忽然脚下的黑色痕迹拐了一个大弯,它站在这个弯的边缘,从密林的缝隙里看到了一条巨大的河流,巨大的绿色水体拐过山脚,汇入更加望不着边际的另一条河流。在它伸长脖子眺望河流时,雾气终于逐渐消散,水与山慢慢回到它们本来的样貌:谷底是一条宽阔,奔涌的水流,山守护在水的四周,伤痕累累,目送水走到它们永远不会到达的地方。

它深吸一口气,内心好像明白召唤它的并不是这条河流,或者这些山谷,而应该是蜿蜒巨蛇走向的终点。到达那里意味着什么,或许它永远不会明白,但是到达那里就是现在群山、河流和自己的身体告诉它的唯一目的。

它顺着黑色痕迹转过弯,有一些黄葛树横亘在前方,树已经腐朽,上面已经重新长满了各种植物和菌类,它小心翼翼地从下面的空隙穿过,又爬上第二棵倒塌的树木,雨水让树皮表面非常滑,它试了好几次才翻到树干上,它在树干上站起来,向前眺望,在细雨中它已经能分辨出前方层层叠叠的巨大影子,这些影子拥有它从未见过的形状,尖锐,凌厉,充满敌意地藏在雨中。它翻下最后一棵树干,确认脚下依然是那奇怪纹路的触感,再次用手抹掉脸上的水,刚刚沾上的青苔在脸颊上涂抹出几道青黑色的痕迹。在它眼前是无穷无尽的灰色巨石,从山坡上一直延伸到水中,它们大部分都布满了形状奇怪的洞穴,像苍蝇的眼睛一样密密麻麻。它脚下的黑色痕迹在巨石之间分岔,好像那支巨蛇突然化为了无数分身,四散冲入这无尽的洞穴之中。雨中依稀能看到巨石之间还有一些像花朵一样颜色的星星点点,但它们看起来和它见过的任何花都不一样,所有颜色都比它认知的更加坚固。它逐渐走入这群巨石之间,看到的一切都是从未见过的形状,摸到的一切都是未曾触摸的感觉。好像它曾生活的世界、认知的东西也被大雾所吞噬。一切都是新的。它心底的感触也是新的。

· · ·

雨终于小了一点。它穿过了许多一模一样的巨石,巨石之间散步着一些奇怪形状的事物,它无法为这些东西在自己的认知里找到相似的概念,它们看起来矮小、腐朽、侧面有着一层闪亮宝石一般的东西,但摸上去却粗糙、坚硬。一些像树干一样的东西耸立在附近,却没有一颗生长绿叶,上面只有像眼睛一样的东西,闪着光。不知过了多久,在它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锯齿石头形成的溪流,从山顶一直流向河中。向下看去,顺着锯齿一般的石块延伸,是青色到有些深邃的水域,河中有一些方形的巨石露出来,像极了它曾在洪水中见到浮在水面上的动物尸体,这些巨石似乎坚固,但在水中却好像随时都要腐朽。它抬头,看到山顶也横亘着一块圆形的巨石,外表闪着银光,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昭示着自己的存在。那也许就是巨蛇的眼睛,而溪流一般的锯齿石头是它的泪水。于是它决定顺着锯齿往上爬行。周围的景色只有不断的重复,和锯齿本身一样。雨水和青苔让它只能小心翼翼地低着头爬行,时不时再停下来看看上方,再看看下面。

雨停下来的时候它终于到达了顶端,回头望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宽阔河面与对岸的群山的全貌。山体上一些是翠绿的树木,一些是裸露的石壁,永远不变又永远会变化的自然,那是它熟知的所有。它从一个方形的洞穴入口走入那个圆形的巨物内,像走入巨蛇的眼睛,外面的亮光透过眼球的虹膜照亮了洞穴内,里面藏着无数它不能想象的东西,虽然有些似乎来自树木,但没有任何树木长出这样形状的枝干。脚下有很多细小的石头,很多都在阳光下泛着光。它摸索着向前走,自己瘦小的影子与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影子混合在一起。最后它走到了又一个方形的洞穴前,两块形状规整的方形中间露出了一个狭小的入口,里面一片漆黑。抬起头它注意到洞穴入口的上面有一块闪着绿色的光的宝石。这绿色不来自于任何树木和青苔,宝石一般坚硬,但也让它感觉安心。而在这片绿色之间,有一个白色的形状,它似乎觉得好像在哪里见到过,因为这片白色的形状让它想起了自己。怀着某种对于未知的颤栗,它缓缓从那个狭小的入口侧身进去,脚下是冰冷陌生的感觉,但它依然继续侧身进入。在洞穴中的黑暗吞没自己的脸的时候,它意识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任何声音了,而寂静才是一开始就存在的东西。

FIN